職工動態
爺爺的故事總與漁網纏在一起。他年輕時家境薄,黃土地里刨不出多少糧,便扛著麻繩編的漁網往湖邊跑。那時湖里的魚多,鯉魚能長到門板寬,鱗片在陽光下閃著金紅的光。爺爺總說,他撒網的手藝是十里八村最好的,胳膊一揚,漁網像片黑云落進水里,拉上來時,銀閃閃的魚在網里蹦跳,濺得他滿褲腿都是湖水。大些的魚挑去集市賣,換些油鹽錢;小魚便帶回家,奶奶用柴火灶煎得金黃,香味能飄半個村子。漁網得常曬,晴天時,院子里的晾衣繩上掛滿麻繩,風一吹,嘩啦啦響,像在數爺爺捕過的魚。
后來國家建漁場,爺爺咬咬牙,放下了手里的鋤頭,和幾個老伙計組了捕魚隊。奶奶說,那時爺爺身板壯,兩個人拽不動的漁網,他弓著腰就能拉上來,汗順著脊梁往下淌,在陽光下亮得像條小河。他們總比別人出得早,歸得晚,晨光里的漁網、暮色中的炊煙,成了湖邊最常見的景。靠著捕魚,爺爺供四個孩子都念了書 —— 這在當年的村里,是能讓人豎起大拇指的事。直到父親兄妹們都成了家,爺爺才把漁網收進了儲物間,可仍愛往湖邊走。我小時候總被他牽著,踩在湖邊軟乎乎的沙灘上,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老長,他望著湖水嘆氣,說想老伙計了。
爺爺還說,湖里住著湖神,會保佑漁民平安。每年立夏到小暑,湖神要休息,漁民便禁捕,誰也不愿擾了這份恩情。小時候我信以為真,總蹲在湖邊盼湖神現身;如今才懂,那是人們對湖水的敬畏 —— 她給了生計,人們便用禁捕回報,這份默契,比傳說更動人。
大學畢業那年,覺得好久沒有去看過那片神湖,便騎著自行車去看神湖。環湖路是水泥鋪的,兩旁的小樹剛過一人高,綴著淡粉的花團,野花開得熱鬧,紫的、黃的、白的,擠在路邊,像撒了把碎星星。平坦的原野泛著新綠,還留著幾片沒褪盡的枯黃,偶有棵高大的樹孤零零站著,枝椏伸向天空。視線遠些,能看見蔚藍與嫩綠交界的地方,有一條細細的白線 —— 那就是神湖。父親曾指著那白線說,我沒出生時,湖水離路只有二三百米,站在路邊就能看見黃沙繞著碧水轉;如今湖縮了,那些長滿草的土地,早年都是被湖水抱著的。我心里發澀,沒見過神湖最盛時的模樣,可又盼著,那些護湖的措施能讓她慢慢好起來。
后來去了異鄉,再看見海與河,總覺得不如神湖。海太壯闊,少了幾分親切;河太湍急,缺了些溫柔。神湖像位慈母,用湖水哺育了我們三代人,她的模樣變了,可那份溫柔還在。風里似乎還飄著爺爺漁網的嘩啦聲,飄著野花開的香氣,飄著我自行車輪碾過路面的輕響。
我知道,我與神湖的故事,還沒講完。就像湖面的波紋,一圈圈蕩開,永遠不會停。(李娜)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