職工動態(tài)
蟬鳴撕開六月的午后時,我總在老槐樹的陰影里數地磚。青灰色的方磚被曬得發(fā)燙,赤腳踩上去像踩著一串斷續(xù)的火星,燙得人直縮腳,卻又舍不得挪開——就像那年夏天的許多事,明明帶著點灼人的疼,卻讓人記了好多年。
祖父的藤椅在樹蔭里輕輕搖晃,竹篾的縫隙漏下碎金似的陽光,落在他煙袋鍋上。他總說我是“撿來的小泥鰍”,一到夏天就渾身是汗,剛洗干凈的白襯衫,跑出去瘋玩半會兒就沾著草葉和泥點。那時候的陽光好像有形狀,透過葡萄架的縫隙,在井臺邊拼出細碎的光斑,井水泡過的西瓜,切開時“咔嚓”一聲,甜得能聽出聲響。
傍晚總來得慢悠悠,大人們搬著小馬扎在巷口乘涼,蒲扇搖出的風里,混著晚飯的香氣和鄰居的絮語。我和小伙伴們舉著冰棍瘋跑,綠豆冰棍的甜水順著胳膊肘往下滴,滴在曬得溫熱的柏油路上,很快就洇成小小的深色印記。路燈亮起來的時候,蟬鳴漸漸低下去,螢火蟲提著小燈籠在草叢里出沒,我們舉著玻璃瓶追,跑著跑著,就把影子跑成了長長的一串。
有天夜里突然下了大雨,雨點“噼里啪啦”打在梧桐葉上,又順著屋檐匯成水流,在臺階前織成透明的簾子。我趴在窗臺上看雨,祖父在燈下修我的白球鞋,他的手指粗糙,捏著細針穿線時,眉頭微微皺著,臺燈的光暈落在他花白的頭發(fā)上,溫柔得像落了一層雪。雨聲里,他忽然說:“等天晴了,帶你去河灣摸魚?!?nbsp;
天晴后的河灣真美啊,水退去的地方露出濕潤的泥地,印著麻雀和不知名小鳥的腳印。蘆葦叢里藏著蹦跳的螞蚱,綠得發(fā)亮,一蹦能躥出老遠。祖父卷起褲腿下水,褲腳沾著泥點,他教我辨認水面的漣漪,說哪一圈是鯽魚,哪一圈是泥鰍。我蹲在岸邊看,看他彎著腰,手里的網兜輕輕一抄,就有銀閃閃的小魚蹦出來,陽光照在水面上,晃得人睜不開眼,只聽見他的笑聲,混著水聲,清亮得像碎了一地的陽光。
后來的夏天,我吃過更甜的西瓜,見過更亮的螢火蟲,卻總想起那年的河灣。想起祖父修鞋時的側臉,想起綠豆冰棍的甜,想起雨夜里的臺燈,想起那些被蟬鳴拉長的午后,和被月光曬得發(fā)亮的夜晚。
原來有些夏天是不會過去的,它們像被井水湃過的西瓜,藏在記憶的深處,帶著清清涼涼的甜,在往后的日子里,每當蟬鳴響起,就悄悄冒出來,提醒你,曾經有那么一段時光,慢得足夠你數完每一片梧桐葉,記清每一顆星星的位置,把一個又一個平凡的日子,過成了閃閃發(fā)光的模樣。(張澤虎)


